河南一国家级贫困县因秸秆禁烧被罚2000万元

14.10.2015  13:37

  秸秆禁烧的重责突围

  随着冬小麦陆续开始播种,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环保局副局长陈慧娟终于可以稍微松口气。之前的半个多月里,每天早上9点到晚上11点,她都要在自己 负责督导的4个乡镇里跑上几个来回,查看禁烧指挥部里乡镇干部的在岗情况。

  秋收季节秸秆焚烧是产粮大省河南每年都会遇到的问题。今年,河南省尤为重视秸秆禁烧工作,来自官方的消息,河南省政府今年成立了9个督查组督查禁烧情况,每出现一个火点,省财政扣拨所在地县(市、区)财力50万元。

  然而,进入秋收农忙以后,截至10月7日,河南全省共监测到228个火点,主要集中在10月1日,当天有206个火点;18个省辖市中仅周口市就有火点115个,占全省总数的50%。

  因秸秆禁烧不力,河南10多个县(市、区)政府主要负责人被集中约谈,国家级贫困县周口市太康县更是因此被先期经济处罚2000万元。

  重令之下,不少基层干部整个“十一”假期都在田里“严防死守”,日夜“连轴转”。

  围绕秸秆焚烧的讨论,在微博、微信及其他各种网络平台上形成了社会热点,不少网友表示:对于秸秆焚烧,一味地堵远远不够,如何做好合理疏导,才更加令人期待。

  “史上最严”禁烧令下,10多个县被问责

  10月7日,环保部通报全国秸秆焚烧卫星遥感巡查监测情况,10月1日至6日期间,在全国范围内,环保部共监测到疑似秸秆焚烧火点376个,比2014年同期增加53个,增幅为16.41%。

  火点主要分布在河南、山东等9省(区),其中,仅河南就有火点222个。

  然而,河南的秸秆禁烧力度此前已被外界冠为“史上最严”。

  据了解,秋收期间,河南以环保部正式公布的卫星遥感秸秆焚烧起火点数为依据,以县(市、区)为单位,每一个起火点,省财政扣减相关县财力50万元。

  此外,县(市、区)发现10个以上火点,且数量超过所属省辖市所辖县(市、区)比例一半的,由省政府约谈各省辖市政府分管的负责人及县 (市、区)分管主要负责人;发生20个着火点且数量超过所属省辖市所属县(市、区)80%以上,省政府将约谈省辖市政府及县(市、区)的主要负责人。

  不仅仅是省政府专门出台文件,河南省领导也非常重视。河南省委副书记、省长谢伏瞻今年曾两次批示,要求对发现的秸秆焚烧点必须严厉处置,对工作不到位的必须严格问责,不姑息迁就。

  9月22日,在河南省秸秆禁烧和综合利用会议上,河南省副省长张维宁明确指出:秸秆禁烧事关全省环境空气质量的改善,事关环京津冀周边地区的大气质量的改善,也事关河南省年度大气污染防治的目标任务,不容丝毫有失。

  这在多名环保业内人士看来,秸秆禁烧无疑已成为现阶段大气污染防治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成为能否实现年度大气污染防治目标的重要考量因素。

  然而,9月25日至10月2日,河南省秸秆焚烧火点总数累计为227个,其中仅10月1日就有着火点206个。一些区域连片焚烧秸秆,更是触目惊心。

  也因此,当太康县及周口市等多个市(县)因为秸秆禁烧而碰红线后,河南省政府于9月30日、10月3日两次约谈了10多个县(市、区)政府主要负责人,被严厉问责。

  市委书记田间地头跟烧秸秆“死磕

  9月30日,周口市人民政府发布通报称,太康县在今年秋季秸秆禁烧工作中存在诸多问题。其中,符草楼、朱口、马厂、张集、转楼、马头等乡镇工作不力,焚烧秸秆现象严重,尤其是转楼乡和马头镇过火面积较大,问题突出。

  通报明确提到,太康县被省政府约谈问责,给周口市秸秆禁烧工作带来“极大被动,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为此,经周口市政府研究,给予太康县通报批评,并给予先期经济处罚2000万元。

  此外,太康县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张保华,太康县副县长马俊美,太康县政协副主席马建学,太康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张思民等多名分管或分包的县处级干部也因此受到通报批评。

  同时,周口市政府还责令太康县对秸秆禁烧工作不力的符草楼、朱口、马厂、张集等乡镇党政主要负责人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对焚烧秸秆现象严重的转楼乡、马头镇党政主要负责人,建议予以免职,并对乡镇有关责任人员严肃问责。

  然而,就在第二天,10月1日当天,河南共发现火点206个,仅周口市就有火点115个,占全省总数的50%。

  10月3日,周口市因为辖区内多个县(市、区)焚烧秸秆,周口市相关负责人再次被省政府约谈问责,社会影响极大。

  10月5日下午,周口市委书记、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徐光和多名市领导走进了太康县和项城市的田间地头。在太康县的田间地头,徐光同清运秸秆的 不少村民聊了起来,“禁烧秸秆的政策理解不理解、支持不支持?”他在部署下一步的秸秆禁烧工作时提出,接下来要坚持疏堵结合,以疏为主。

  据周口市环保局相关工作人员透露,国庆期间,不仅市委书记和市长,周口市多名市领导及(市、区)负责人也多次赶赴各分管片区督查秸秆禁烧工作。

  乡镇干部全部下到地头“蹲守

  事实上,为了防止农民烧秸秆,这些地方不可谓不尽心。

  据了解,今年9月21日,太康县成立了秋季秸秆禁烧与综合工作指挥办公室,按照指挥办要求,今年力争“不着一把火,不冒一处烟”。为此,该县成立了6个督导组,每天下乡巡查,乡里干部更是要求全部下到村里,而每个村也都成立了以村干部和党员组成的禁烧指挥部。

  天黑以后,是老百姓焚烧秸秆的高峰期,禁烧指挥部里要24小时有人值守,发现火情要立即处置。“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半夜12点20左右,我们还发现一处着火点,老百姓应该是刚点起来,我们走到那,及时扑灭了。”太康县环保局副局长陈慧娟说。

  此外,为了大力宣传禁烧秸秆,这个国家级贫困县还拿出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经费。太康县禁烧秸秆指挥办副政委张保华说,“今年仅仅工作费用这一块,我们投入了将近一千万元。

  为了禁烧,太康县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然而这一切,并没完全阻止焚烧秸秆事情的发生。

  在环保部网站每天公布的环境卫星秸秆焚烧遥感监测日报中,太康县的名字也时常出现,仅仅10月1日,太康县被卫星监测到的着火点就高达24处。

  在总结经验教训时,太康县多名乡镇干部称,秸秆禁烧工作做得好不好,一是宣传是否到位,家喻户晓;二是是否责任到人;三是是否综合利用,变废为宝;四是是否真正严格管理,不断巡查。

  上述四个原因中,有关基层干部宣传及引导、管理的内容就占了三个。

  对此,9月30日,在周口市召开秋季秸秆禁烧和综合利用紧急电视电话会议上,周口市市长刘继标再次狠戳痛点:“之所以在我们三令五申,投入 这么大的人力、精力、财力、物力的情况下,焚烧秸秆仍然屡禁不绝,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惩罚不力,导致一些责任单位和个人工作上不重视,一些群众知法犯法。

  他随后作出要求:“秸秆禁烧工作不力的,从严从重处理,即刻起发现一起,曝光一起,问责一起,再发现一把火,乡镇党政主要领导就地免职。

  重重压力下,基层干部称“只有挨罚的权利

  在秸秆禁烧工作中,周口市只是一个缩影。

  今年5月19日,河南省会郑州市规定,禁烧秸秆时段一个火点要罚100万,不仅对农作物秸秆焚烧下达了“封杀令”,在该时段内,郑州市辖所有区域还严禁露天焚烧垃圾、荒草、落叶等。

  除对管理者施压,对农民的管束也不少,按照河南平顶山市政府通告,凡在平顶山市辖区内焚烧秸秆的,将处200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引起火灾 的,处15日以下拘留,并处500元以下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许昌市秸秆禁烧办公室则于5月印制了95万份“2015年秸秆禁烧及综合利 用承诺书”直接下达农户。

  今年8月,在河南省召开的2015年秋季秸秆禁烧与综合利用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河南省禁烧办负责人介绍,“三夏”期间,河南省共进行了3次工作问责约谈,扣拨财力累计2.34亿元,其中,周口市被罚最多达4100万元,驻马店次之达3900万元。

  据介绍,这些资金有26%将用于秸秆禁烧工作奖励,74%用于各地推进秸秆综合利用,主要是用于秸秆肥料化、饲料化、基料化和能源化利用等四类农业综合利用项目的补助。

  在这次会议上,河南省农业厅、省环保厅相关负责人曾表示,由于秋季比夏季产生的秸秆量大,收种管理的时间更长,加之不利的气象条件相对较多,秋季秸秆禁烧工作难度将会更大。

  作为禁烧管理主力,乡镇干部“压力山大”的状态由来已久。

  今年“三夏”期间,在河南驻马店市确山县,地头、路边挂着醒目的宣传横幅;泌阳县的各乡镇出动宣传车,在乡村巡回广播秸秆禁烧的意义。驻马 店市驿城区胡庙乡一包村乡政府干部称,麦收季节,乡村干部防火最辛苦:“为了田间不现火光,一个麦季下来,乡村干部个个是伴星星晒太阳,皮肤黑来胡子 长。

  重重的压力下,不少乡镇干部感觉有些委屈。河南省淮阳县一乡镇干部认为:“禁烧工作能否落实到位,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只是单纯地指责乡镇干部并严厉问责,难免有失公正。

  “乡镇干部并没有执法权,只有挨罚的权利。”一执行禁烧任务的乡镇干部抱怨说,“管不住焚烧秸秆的农民群众不说,县财政给乡里一年只有几十万办公经费,发现一两个着火点就被罚光了。

  河南省禁烧办负责人近日向中国青年报记者介绍说,今年秋收过后,河南境内一共产生玉米秸秆500多万吨,而这些秸秆必须在10月中旬以前必 须要想办法从地里清理,否则将会影响冬小麦的种植,在缺乏人力、财力的农村,清运这些秸秆显得力不从心,目前,河南省正在积极地想办法解决秸秆焚烧问题。

  “严防死守”显初效,期待堵疏并举

  那么,为什么一些村民选择焚烧秸秆呢?

  “过去,秸秆可以烧火做饭,现在都不烧了,秸秆拉家里放也没地儿放,最简单的就是一把火烧了。”河南省淮阳县曹河乡程楼村村民程国峰和记者 算了一笔账:“我家的地距村头6里地,一亩地秸秆就得装满一车,打捆、装车、运输需要三个人工。我家八亩地,算下来,光拉秸秆就得花上千块。

  中国青年报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当前普通农户如果种3亩地,来自秸秆的总收入只有100多元,却要支付收集和搬运秸秆的人工费和运费,导致农民出售秸秆的积极性不高。

  此外,还有少部分农民对秸秆的认识有误区,甚至认为焚烧秸秆对种地有好处,比如可以杀死病虫、焚烧后形成的草木灰可以肥田等。

  围绕秸秆焚烧的讨论,在微博、微信及其他各种网络平台上形成了社会热点。目睹不少基层干部在秸秆禁烧工作中日夜“连轴转”,不少网友质疑:一味地“严防死守”,究竟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

  有网友评论说,“秸秆禁烧应堵疏并举,禁烧的同时引导农民综合利用,同时加大对秸秆利用的攻关力度和补贴力度,使秸秆综合利用成为农民增加收入的一个增长点。现实倒逼相关部门和各级政府,要摆脱秸秆禁烧年复一年的应急式治理模式,必须要疏通秸秆的出路。

  “秸秆综合利用不能停留在纸面上,更不能光靠行政命令,需要借助市场的力量,依托规模化企业、专业合作组织、农民经纪人等,建立科学合理的 秸秆收集贮运体系,提高比较效益。”也有网友表示,鼓励和支持农民使用先进技术和机械进行秸秆还田,通过加大补贴等方式,减轻农户因秸秆还田而增加的成 本。农民有了“获得感”,才会有动力自觉参与其中。

  然而,对于这些看法,河南省西平县一名负责秸秆禁烧的乡镇干部却有难言的“苦水”,“嘴上说说容易,以秸秆还田为例,已经提倡了很多年,但 更具体的一些鼓励、引导措施却仍然模糊,农民没有真正享受到秸秆禁烧后的实惠,秸秆禁烧及综合利用的相关配套措施依然不够细化,这都需要更多的探讨。

  对此,农业部农业生态与资源保护总站副站长王久臣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我国尚未出台系统性的秸秆综合利用政策,已出台的大多是项目制, 并非年年都有,且主要围绕秸秆综合利用产品,对生产企业给予支持。而在秸秆收储运、终端产品应用等薄弱环节,还缺乏相应的政策措施,不利于形成完整的产业 链。秸秆来源遍布全国农区,却缺 普惠性的扶持政策。

  无论如何,在河南省“史上最严”禁烧令下,虽未完全杜绝,但焚烧秸秆的情况已得到有效遏制。经过9月30日、10月3日两次约谈问责后,河南省环保厅10月9日发布的国庆期间环境空气质量情况显示:10月3日后河南全省监测到的火点数仅为2个。(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潘志贤)

(责任编辑:张艾  )